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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方天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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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[二]

      那刀是几年前张启山在副官二十岁时作为礼物送给他的。那是他第一次送给副官东西。

     
      几年前,张启山和五爷下斗。几经波折,也亏了五爷狗的好鼻子,两人到还真摸了不少明器。临走之前,张启山在一群珠宝中看到了一块玄铁。那铁在暗处并无奇异之处,拿到光下却能闪出异彩,张启山看了喜欢,顺手就包在了怀里,之后不久就把它同主棺上的棺钉一起煅成了一把短刀。

      他在刀上镀了白金花纹,一早想好了要送给副官。

      那日,张启山同往常一样例行巡街,副官就跟着他身后,保持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。过午,巡街反倒成了瞎逛,张启山一步一晃,晃着晃着就到了平日里最爱和齐八消遣的茶楼。

      好像副官还没有来过这里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想着,就推开了门。

      佛爷若是累了,下官这就找人接驾。副官几步上前,替张启山撑开了帘子。

      不必了,我只是想和你喝杯茶。我们多久没有一起喝茶了?张启山回头看看副官,笑逐颜开。

      副官惊喜的眨了眨眼睛,笑眯眯的回答:

      那大概是刚刚来到长沙的时候了。下官记得佛爷喜欢喝茶,只是从任布防官以后就很少了。公务太过繁忙,佛爷也要注意身体才是。

      你呀……

      张启山微笑着把副官拉进茶楼,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  今天是你生辰。

      啊?是,是嘛?

      张启山倒了一杯茶,送到副官面前。

      你自己都忘了么。

      ……下官只是认为,生辰这东西,称得上是无关紧要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摇摇头。说是无关紧要,你却一直记得我的生辰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掏出短刀。

      好看吗。

      看刀工,应该是佛爷亲自打磨的吧。佛爷煅刀的技术越来越精湛了。

      你喜欢吗。

      那是自然。

      拿去吧。就当是你的礼物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小口小口抿着茶,他看副官的神色从欣喜变成惊讶,忍俊不禁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总觉得副官还是一个小孩儿。长不大。长不大也好,可以一辈子留在身边。他偶尔看一眼副官,发现副官专心看刀的表情,像极了在看一件稀世珍宝。副官小时候在张家从未受到过礼物,这还是平生第一次。张启山想,以后每一年是不是都能送他一件东西。

      他说:我听闻古时的游侠剑客都有一柄近身的短刀,且都偏爱在其上系一些小物件,亦或是刻上中意的诗词。

      副官抬起头,眼睛放光:那我也要刻上诗词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轻笑:你刻什么。

      副官想了想:那就刻……

      半天也没说出来刻什么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又倒了一杯茶,一下一下晃着杯中的茶叶。他看着副官,说:

      你还年轻,年轻人就要有大志向。你就刻,任重而道远之类,配上这兵器,也未尝不可。

      副官又低下头,手指磨娑着刀柄。摇摇头。

      我就刻: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为君死。

      就是这一句。张启山猛地清醒过来。那把本应在副官那里的刀还在他手上。副官已经把刀还给他了。张启山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  副官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  他是在说,你我从此恩怨两清,再不相见,还是正如他想,副官有难以言说的苦衷?张启山还在想。他想不通。他推推正在床边趴着睡觉的齐八。齐八揉揉眼,不大精神的抬起头:怎么了佛爷?

      张启山说:老八,你帮我比一卦。

      齐八问:卦什么?

      张启山回答:卦张日山他是不是死罪。

      齐八脸色一变,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  佛爷,他张日山十恶不赦,这卦我比不了!

      张启山望一眼齐八,慢慢别过头。半晌,又直起了半个身子。

      老八,你带我出去走走。

      齐八一步上前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还烫。

      佛爷,你病还未好,出去会着凉的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不理齐八,翻身下床。齐八不敢拉张启山。他只得小步跟着张启山身后,盯着他生怕有什么闪失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一路走到会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,揉着自己的眉心。张启山抬眼一望齐八。

      二爷呢?

      在办公室和九爷一起替佛爷您办公呢。

      他们真的会好好办公?

      张启山笑了笑。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身上吩咐齐八给他拿些糕点送到办公室,自己也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觉得比起长沙的状况,他更应该担心办公室的状况。这两人不一定又能给他捅出什么娄子来。还记上一次和齐八下斗,走的太急,军务还没处理,他就让二爷帮助看管一下。他想二月红也是堂堂红家家主,不会连主事的能力都没有,于是临行前还十分安心。结果回来后他发现他将近一个连的兵人间蒸发。调查下去,原来是二爷在军部开了场思想教育讲座,全部投共了。张启山想好在自己走了不到一月,若是停留半年之久,他张府说不定都会被二月红捐出去。

      果然,离办公室还有十米,他就听到了乱七八糟的声音。

      推开门,二月红和解九打的不可开交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关上门,走了。

      屋内,二月红和解九定在了原地。急忙追出去。

      佛爷,您不在床上躺着,来这儿干什么?

      来看看你们有没有把我的办公室拆掉。

      二月红不高兴的快走几步。

      佛爷,我和九爷也是有分歧才会争执。总之——公务我们批的很好,您就安心休息。

      解九也上前,和二月红一个左边一个右边把张启山夹在中间。

      是啊佛爷,您还是安心休息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摆手。

      你们两个——

      说着,走下楼,正碰上举着糕点往上跑的齐八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伸手拿了一块,走到桌子上取走今天的报纸,拐回沙发,边吃边看。

      都是些所谓上流社会的事迹。报纸上占了大版,无非都是些慈善活动与老蒋最新的号令。张启山对此见怪不怪,因为他自己也参加不少,无非走个形式而已。现在日军侵华,长沙告急,这些人居然还有这样的闲心思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咬一口糕点,把报纸翻了个面。大概报告的是昨天的事,张启山一字一句的读。

      “长沙码头被劫,张府守兵已没五十,经查明,纵者,前张府副官,张日山。”

      ……

      张启山抬起头,看看齐八,齐八抬头看看他,继续往自己嘴里塞糕点。张启山觉得自己看错了。他又读。一字不差。

      没有看错。

      已没五十。

      这等丢人现眼的事居然还上了报纸。

      张日山。

      亏我还以为你有苦衷,亏我方才还信任着你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把报纸重拍在桌子上。他面无血色,只有眼睛瞪的通红。

      副官此时此刻就在码头。他在等张启山。

      码头已经被日本人戒严。副官一个人坐在河畔,往河里一颗一颗扔石子。他看着河里泛起一圈圈涟漪,乐此不疲。

      日本军官走上前。

      “张先生,张大佛爷,他会来么?”

      副官把一把石子全部扔进河里,定定的看着河面。

      “来。怎么不来。”副官回答。“我把他砍到半死不活,又劫走了他的兄弟,他怎么可能不来。”

      日本人笑了笑,“我听说中国有一句古话,叫士为知己者死。张先生曾是张大佛爷的手下,如今与我为友,不知张大佛爷会怎么想。”

      副官抬头看了看日本人。“中国还有一句古话,叫识时务者为俊杰,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
      “张先生说的精彩。”日本人拍着手走了。副官继续扔石子。

      然后他抬头,看到了张启山。

      他觉得张启山脸白的鬼一样,身子一吹就倒,但还是一个人来了。

      副官说:“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  张启山说:“那五十个人呢。”

      副官摇摇头:“我没杀。都在这。”说着,挥挥手,旁边走上来一群日本人,押着那五十个兵走了上来。

      “放人。”张启山说。

      副官站起来,盯着张启山的眼睛。

      “我是来和你讲条件的。”副官对着日本人道了句日语。日本人把塞住那些兵嘴的布拔出。

      “佛爷!救救我们吧!!”

      “你听听,你听听。”副官说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咬咬牙。

      “放人。”

      副官笑:“你现在还妄想命令我?”

      张启山问:“你有什么条件,才可以放人?”

      副官上前几步,走到日本人旁边。

      “佛爷身为长沙布防官,不是爱百姓么。二十个百姓换一个兵,你看合不合适。”

      “张日山,你不要忘了你绑的都是你我的本家兄弟!”

      “佛爷原来知道啊。我以为你都忘了。”副官说。

      “我以为你不知道上战场给你卖命的兵都是你的兄弟,我以为你不知道我们还是一个家族。张启山,你太自以为是了,你以为你是什么?”

      “人,我要,百姓,你一个不能杀。”

      “你跪下求我啊。”

      张启山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不信副官真的能痛下杀手。从他把那刀给他开始,他一直就相信那提携玉龙为君死不是一句空话。张启山自认为非常了解副官,也许……也许……张启山赌副官不会杀人,他只是在要挟自己。

      第三次输。

      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走出一步,身后就响起了枪声。他回过头,立刻就有日本人把他按在地上。他没有力气起来挣扎。他听见枪声,有哭喊。叫他佛爷。佛爷,佛爷,你救救我吧。佛爷,求求你了。张启山动不了。他趴在地上,听了整整五十声枪响。得,全死。张启山懵了。

      等他回过神来,所有人都走了,只留他和满地尸体。他回过头。

      血流成河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尸体。他想这些人都是他从本家带来的亲兵,都是他的兄弟。他想这些人昨天,前天,还是活生生的,还都想着佛爷的好。

      佛爷好。佛爷一点也不好。他连自己的兵都保护不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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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们猜猜副官为什么这么做。
     

     

十方天下

和兄弟的一起开的脑洞。兄弟没看过电视剧只看过原著。

ps: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实在想不出恋爱的感觉,因此参考了一些女同学的看法。准确来讲,这并不是一个人的脑洞。而是一大群人的脑洞。

《十方天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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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一]

      张启山怎么也没想到副官有朝一日会背叛他。

     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,还躺在床上。浑身是伤。绷带在穷奇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,只露出了凶兽的眼,张望着这个如同人间地狱的长沙。张启山躺在床上,无力起身,满脑子充斥着混乱,与痛苦。

      他一直以为,副官足以他信一辈子,直到昨天副官带着日本人走进长沙城,他还深信不疑。

      年轻的副官站在日军军官身边,张启山远远看着,像灵魂出窍一般看着往日的副官和自己。张启山苦笑。

      我一定是疯了。

      他和所有人说副官一定是受人指使,一定是被逼无奈。但这谎话他自己都不信,又有什么办法。尘埃落定。张启山觉得自己在看一部哑剧,从他以一个特殊的方式见到他的副官起,一切声音都化为虚无。他看着长沙城门被打开,弹起的烟灰笼着对边的一队人马,也笼起了整个长沙城。他看清副官的一瞬间,那无边的烟灰又开始在他心上纠缠。眼前的世界开始花白一片,只有副官他看的真切。

      他说苍天你诚不欺我。我张启山半生零落,半生萧索,空有一腔热血,有心报国,无力回天。这都是我该落得的下场。起初二爷怪罪我时我还不肯相信。都说因果报应,万物轮回,我说我一生坦坦荡荡,百无禁忌。可这宿命却还是到了我头上。

      常言道,天无绝人之路。张启山认为这话讲的太对。天没有绝他,是他自己亲手斩断了唯一的后路。

      要怪就怪他一意孤行甘当洒脱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想起几日前齐八还在与他商谈。

      齐八说佛爷,你是长沙的布防官,是百姓唯一的命脉。你却宁要以所谓的兄弟情意左右自己,这又是何必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说不会的。副官是他亲手从本家挑选的亲兵,他又怎么会看错。

      齐八长叹一声。佛爷,我齐铁嘴只望你不要辜负长沙百姓那一声佛爷。花开两生面,魔佛一念间。勿要纵容,还望以这十方天下为重。

      齐八走了。张启山坐在原处回味着他的话,桌上的文件没有遮拦的放在那里。张日山,通敌叛国的黑字就印在上面。

      我张家人会叛变?这真是天大的笑话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站起来把那文件撕的粉碎。

      于是几日后,他亲眼看到副官带着一群日本人进城时,他竟然惊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  但他又想到了整个长沙城的百姓。齐八说的对,他是众人唯一的命脉。而如今他几乎亲手断了这根命脉。他张启山罪比天高,此生此世难以赎清。

      他说,不知长官有何贵干。

      日本军官摇头,开口:我不是来屠城。我来核实一件事情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问:核实什么。

      那日本人笑的轻蔑:张副官,不知你和你的佛爷谁更厉害一些。

      对着张启山和副官说话。张启山心里猛的一沉。刹那间他忽然忆起了刚刚离开张氏本家的那段日子。东三省沦陷不久,他只身闯入日本军营去救人。那时他还不是名震长沙的大佛爷,也不是九门提督。他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。同样的人,同样的场景。当年的那个日本人说,听说张氏子弟个个好汉,不知你和那小子谁更厉害。话锋指向副官。张启山不记得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他和副官真真杀出了一条血路。当时的副官还不及张启山肩高。他对副官说,你愿意跟我走,我护你一生周全。副官点头。张启山以为他真的会信守承诺,跟他一辈子。

      人面不知何处是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张启山想,回到从前,多好。

      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  他看见副官对着日本人恭敬的行了一礼,抽出一把长刀走到自己面前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说:你通敌叛国,该当何罪。

      副官笑的和那日本人一模一样:张启山,你死到临头了,又何必多言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也抽刀上前。

      所有猜测不攻自破。张启山怨自己是瞎了眼才会这么相信副官。

      之前,他想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。但又不同。他和副官比武,两个人都累到筋疲力尽还分不出胜负,而不是他一味承认。如今成真了。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副官有这么厉害。击击致命,刀锋同眼神一样冰冷。张启山觉得他养大了一头狼。

      这是他第一次在打斗中无法集中注意。

      他曾经在二爷的梨园同解九下过棋。几回过后,张启山赢者颇多。他笑是解九的棋艺不及从前精湛。解九莞尔,下一局便杀佛爷个片甲不留。解九说这叫臣子棋。便是古代臣子常对君王用的棋术。君王往往看不出对方的让步,赢的满意,臣子自然免了君王的怪罪。张启山说你我情同手足,何谈怪罪。解九答:此棋不为其他,只为给佛爷一个警示。这长沙是佛爷的天下,佛爷便有任守长沙的责任,来保着一片净土。而如今情况尚且,民不民矣,国不国矣。佛爷可要认清身边有多少人在暗自下这臣子棋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赌他看中的人不会两面三刀。他输了。他没想到副官竟给他来了一局。

      于是他又赌副官不会真正伤他。他又输了。副官只中要害,他很轻易的趁张启山不在状态时击中他的旧患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痛的一时难以站稳。副官便是看准时机,又是几刀下去。张启山头一次这么狼狈。他这时才发现副官是怎么了解他。连他曾伤过的地方都记得一清二楚。旧伤上面又添新伤。最后一击直捅进张启山胸口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盯着副官,副官像从来没见过张启山一样从容。张启山一口血呛出,倒在地上。副官只收了刀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  再醒来时已经回了张府。齐八和二爷守在榻前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睁开眼,第一句话是:

      我怎么没死。

      二爷说,你还真想死。早知道就不过来救你。一边说,一边一下一下给他擦脸。

      副官呢。张启山问。

      你还想着他。你差点死在他手上。齐八接到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摇摇脑袋。

      我睡了多长时间。

      三天。

      长沙有什么变动。

      没有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从床上坐起来。

      你干什么?齐八和二爷一起上前。

      我该去工作了。

      已经全部交给九爷了。他会帮你搞定。

      齐八把张启山按回床上。

      副官呢?

      你还想他?!

      张启山躺在床上,气息微弱。

      他通敌叛国,是死罪。我们会帮你找到新的副官。这几天你就好好歇着,不准参加任何公务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扯出一个微笑:你确定解九他看得到军事文件。

      齐八和二爷面面厮觑。

      总之你就在这里好好躺着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点点头。

      副官呢?

      你!你怎么还问!!

      他通敌,是死罪。我想亲手了结他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当夜就发起了烧。烧到穷奇在绷带下若隐若现。二月红和齐八轮流给他灌药。没用。烧到半夜直接开始说胡话。

      齐八在床边找了个椅子,盯着张启山一动不动。他听着张启山呢喃的声音,一声一声叫着佛爷。叫不醒。张启山病的太重。齐八看着平日里言行威仪的大佛爷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,一边叹气一边抹泪。

      他说,佛爷,今天你若真死在张日山手下,我该怎么办?佛爷,求求你休息一下吧,你扛着这长沙,有我们扛着你呢,又何必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  齐八知道佛爷听不见,只当自言自语。二月红坐在一边给张启山熬药,只字未言,只是默默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  后夜,张启山有了意识。他叫齐八和二月红回房休息,自己一个人清净。说完,又闭上了眼睛。睡了一觉,很不安稳。张启山觉得耳边嘈杂万分。张启山不言痛,只是咬紧牙关。他想副官现在在做什么,是不是在那个日本人身边卖命。他想不知道长沙的百姓会不会再信他。他还想自己还能不能像往昔一样,清晨,整好行装走进中庭,副官能从办公桌前抬头起身,标标准准的行一个军礼,催生生的再叫他佛爷。他想是不是以后就没有人从背后给自己披上衣服。

      他正想着,感觉身边有人靠近。

      老八?

      张启山,是我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睁开眼,那个刚才一直在想的人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  不是幻觉,确有其人。

      恍惚间他以为几日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烧糊涂了做的梦。但副官那声不带感情的张启山把他拉回了现实。

      真是讽刺。

      他张启山教副官来去自如,是为了让他记得回家。不想日后居然留了后患。这张府角角落落,没有副官不能进去的。包括张启山自己的卧房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用力抬抬头。

      你来杀我了。

      副官笑:当然不是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说:我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  副官:你是在向我博取同情么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咳了两声。

      我没有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心想,你能不能解释一下。就一下,只要你找一个理由,我就原谅你。

      副官不会找理由。

      他说:我回来还你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问: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  副官把一把刀扔到桌面上,故意引起屋外人的注意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,你好自为之。

      副官从窗户翻走同时,齐八举着油灯冲了进来。

      是谁!是谁!佛爷不怕,我在呢啊!

      张启山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  佛爷,是不是副官?

      是。

      他来干什么!佛爷,都怪我!进来晚了,二爷在煎药,我们没听见。佛爷,你受伤了没有?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?!

      我没事。

      齐八夸张的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 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,没事就好。齐八后退一步,正好拍在副官留下的刀上。

      哎哟喂!这什么这是!刀!

      齐八大有扔刀的模样,张启山急忙制止。

      老八,拿过来。

      佛爷,佛爷你看这……

      没关系的。张日山若想杀我,刚刚就已经动手了,何必这刀上做手脚。

      齐八拔刀,在衣服上一遍一遍蹭,好长时间才把刀递给佛爷。齐八小心翼翼的举着灯,张启山看着刀。

      这刀是副官加冠之时张启山亲自送给他的。一把镀金的短刀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把刀翻来覆去,终于在刀柄上找到一行小字。

      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为君死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把这行字读了一遍。他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
      怎么,佛爷,那家伙是想示威?佛爷不怕!有我和二爷呢!

      不是,不是……

      提携玉龙为君死。

      副官他有苦衷。


。。。。

佛吹的日常

『齐八和佛爷的日常』

《齐八说:我也有不懂佛爷的时候。》

      能者多劳,齐八是非常相信这句话的。

     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,在前往佛爷家的路上。姓张的亲兵恭敬的说:八爷,您这不是能者多劳么。齐八听了,眯着眼睛点点头,一遍一遍回味,心里灌了蜜似的。能者多劳。他齐铁嘴自然不敢当能者,但在这九门之内,他也却是唯一一个能天天见到佛爷的,也是唯一一个称得上了解佛爷的。多劳。他喜欢这个词,更喜欢跟着佛爷忙前忙后。

      “能者多劳。”齐铁嘴一边逗鸟,一边念叨。这鸟是前些日子买来的,本想送给佛爷,结果一直没有机会,于是也就在齐八庭前的笼子里安了家。齐八教它说话,半个月,只学会一句佛爷,于是便见了谁都喊佛爷。几日前,老五来访,和齐八闲聊时,随便往笼子里塞了几粒花生。鸟儿高兴,冲着老五怀里的三寸丁就叫了起来,吓的齐八差点没把狗扔出去。

      “这要是被佛爷听到了,三寸丁是有十条命也不够砍的。”狗五语重心长的看着鸟。齐八把眼镜摘掉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。

      “如果真被佛爷听到了,我有十条命也不够他砍的!”

      话毕,齐八忽然想起,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佛爷了。有多久?大概是,从北平回来之后。

      齐八晃晃鸟笼,鸟又开始叫:“佛爷!佛爷!”叫的一点也不好听。

      齐八退回里屋,坐在摇椅上,不顾鸟儿的喧叫,缓缓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  最后的印象还是在火车上。佛爷为了救那什么大小姐,生生挨了一鞭又一鞭,却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齐八当时就躲在火车的隔间里,一动不动,大气不敢出一口,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数佛爷挨的鞭数。

      十四声闷响。佛爷一声都没有吭。鞭子抽下去一次,齐八的心就更揪了三分。疼。佛爷身上疼,齐八心里疼。齐八还记得,上次有这种感觉,是佛爷只身救自己,被砍的鲜血淋漓时。那一回自己被吊在半空,只得眼睁睁看着佛爷受苦。

      没成想这一次还是不敢迈出一步。

      齐八记得当时自己的身体的是麻木的。他愣着神看佛爷一掌毙了那姓彭的王八犊子,然后向反方向走,走远。和那个什么大小姐一起。他感觉自己和佛爷之间忽然有了隔阂。

      齐八一路小跑想在佛爷回到车厢。结果打了个照面。

      齐八问:佛爷,您没事吧?

      佛爷看了一眼齐八,擦肩走过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  齐八站在原地,走也不是留也不是。

      本来以为能站在佛爷身边一辈子。

      齐八睁开眼睛,满脑子都是佛爷走回车厢时看自己的那个眼神。非常复杂,齐八纵是贯通阴阳,探透天机,也算不出来佛爷想表达什么。

      还听说那个大小姐就要和佛爷成亲了。齐八在摇椅上翻了个身,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,又想起来在火车里自己对那大小姐一句声一声的嫂子。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
      于是从北平回来以后,齐八就一次也没去张府。他心里别别扭扭的,尤其一想起那个大小姐。

      “佛爷!佛爷!”

      “别叫了佛爷没来。”

      “佛爷!佛爷!”

      “诶我说你这破鸟——”

      “八爷。”

      齐八想,今天一定是犯了黄历,否则也不会一出门就看见张副官。

      他收敛了一下自己的心情,换上正常的齐式微笑:

      “是什么风把张副官吹到寒舍了?”

      张副官莞尔:“八爷,佛爷有请。”

      齐八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去。但转念又想,不去不行,佛爷几日无访,今个忽然邀请,八成是有什么要事。

      齐八点头,往鸟笼里塞了一把玉米粒就跟着张副官上了车。

      “佛爷什么事?”

      “到了府上,您自然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  “是和那个矿有关?”

      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  “那是和日本人有关?”

      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  齐八把头从前排车座上探了回来,开始在窗边长吁短叹。和矿没关,和日本人没关,剩下的就只有和那个大小姐有关了。难不成他们要成亲了?齐八想了一下佛爷新郎官的扮像,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   齐八怪声怪调的问:“你家佛爷要成亲啦?”

      张副官一愣,哈哈哈的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  “哪儿能啊八爷。”

      哦,和那个大小姐也没关。齐八郁闷了,佛爷绝对不会没事找事。

     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啊?

      齐八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中不能自拔,司机就刹了车。到地方了。齐八的头重重的撞到窗框上,咚的一声,他痛的呲牙咧嘴,急忙揉揉脑袋。一抬眼,佛爷披着毛领外套站在张府门前,手背在身后,半笑不笑的看着自己。

      齐八心想:公子世无双也就是如此了。他也顾不上痛,只直直的盯着佛爷。真好看啊。都说佛爷煞气太重,百无禁忌,像地狱的阎罗王,那只是他们没见过佛爷真正的样子。真正的佛爷,哪里有一分阎王的样子。温文尔雅,一表人才,是佛,也是普度众生的弥勒佛。

      齐八看着看着,佛爷就到跟前了。

      佛爷说:八爷,请。

      齐八下车,一路跟在佛山身后,像往常一样保持着半米距离。

      穿过客厅,看到大小姐正坐在沙发上。齐八恭敬的叫了声嫂子,佛爷没有理会,头也不回,继续引着齐八往办公厅走。

      齐八想,佛爷多半是有心事。

      佛爷进了办公厅,二话不说,只坐在桌前,开始看文件。齐八有些尴尬。他不敢有大动作,于是一个人在沙发一角挪了个窝坐下来。

      一看就是一个钟头。齐八连打了几个哈欠,佛爷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  “老八,对于那个火车的事,你还有没有别的看法。”

      得,又是工作。

      “佛爷,那天我已经把话说明白了,真相只能到矿里去找。”

      佛爷点点头,片刻,从办公桌前起来,走到齐八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  齐八感觉沙发一沉的同时心里也一沉。

      佛爷盯着齐八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  “老八,你有事瞒我。”

      “我哪儿敢啊佛爷!”齐八连连摆手。

      “你这几天都没有来张府。你在躲着我。”佛爷把手搭到膝盖上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“自从在火车上我杀了彭三鞭之后,你就在躲我。你看到我杀彭三鞭了。但是这不是你第一次见我杀人。”佛爷一字一顿的说。

      齐八心说,完,被看见了。佛爷也不傻。

      那干脆直言明说。

      齐八端起桌子上下人沏好的茶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  佛爷继续说:“老八,九门当中,我最信你。我们之间不需要有顾忌。”

      齐八苦笑。佛爷啊佛爷,你是真的不懂。我哪敢有顾忌,只是我从上一次就发现,站在你身后的人,我配不上。我只是一个穷算命的,不能打架不会杀人,自然也保护不了佛爷,到头来,只能一味的连累你,看着你受苦。我心疼都来不及,你又何必把着我不放?

      齐八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  “佛山,上次的伤,疼么?”

      齐八开口,他竟不敢相信自己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佛爷说话。这语气不像患难与共的兄弟,到是有几分像相敬如宾的夫妻。

      佛爷也是一愣。

      “原来你在顾忌这个。”佛爷说,说着说着就笑了。齐八心想,像孩子一样。

      “我并无大碍。只是此番想告诉你,你是我张启山认定的人。老八,你向来最懂我,这次也不会错。”

      齐八摸摸鼻子,不敢说话。

      “老八,你明白我的意思么。”

      明白,又不明白。齐八知道佛爷在自己心里的地位已经变了味儿。不能言说,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。

      “佛爷,您的伤……”

      “尹小姐已经帮我处理过了。”

      齐八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  “做佛爷的女人真幸福。”齐八道。

      佛爷怔在了一边,下巴在毛领子上蹭了又蹭,半晌,才说:

      “做佛爷的男人,也很幸福。”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  齐八被这话轰炸了好久。他回过头,看向佛爷,佛爷扭过去,避开视线。

      齐八这下全懂了。

     他看着佛爷。发现佛爷脸都红到耳朵根了。

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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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“算命的!给我滚!”

      “佛爷,您不是说想让我当你的男人么?怎么,啧啧啧,后悔啦?”

      “滚!”

      “声音太大啦佛爷,小声点,春宵一刻,值千金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