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erlock

十方天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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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[二]

      那刀是几年前张启山在副官二十岁时作为礼物送给他的。那是他第一次送给副官东西。

     
      几年前,张启山和五爷下斗。几经波折,也亏了五爷狗的好鼻子,两人到还真摸了不少明器。临走之前,张启山在一群珠宝中看到了一块玄铁。那铁在暗处并无奇异之处,拿到光下却能闪出异彩,张启山看了喜欢,顺手就包在了怀里,之后不久就把它同主棺上的棺钉一起煅成了一把短刀。

      他在刀上镀了白金花纹,一早想好了要送给副官。

      那日,张启山同往常一样例行巡街,副官就跟着他身后,保持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。过午,巡街反倒成了瞎逛,张启山一步一晃,晃着晃着就到了平日里最爱和齐八消遣的茶楼。

      好像副官还没有来过这里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想着,就推开了门。

      佛爷若是累了,下官这就找人接驾。副官几步上前,替张启山撑开了帘子。

      不必了,我只是想和你喝杯茶。我们多久没有一起喝茶了?张启山回头看看副官,笑逐颜开。

      副官惊喜的眨了眨眼睛,笑眯眯的回答:

      那大概是刚刚来到长沙的时候了。下官记得佛爷喜欢喝茶,只是从任布防官以后就很少了。公务太过繁忙,佛爷也要注意身体才是。

      你呀……

      张启山微笑着把副官拉进茶楼,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  今天是你生辰。

      啊?是,是嘛?

      张启山倒了一杯茶,送到副官面前。

      你自己都忘了么。

      ……下官只是认为,生辰这东西,称得上是无关紧要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摇摇头。说是无关紧要,你却一直记得我的生辰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掏出短刀。

      好看吗。

      看刀工,应该是佛爷亲自打磨的吧。佛爷煅刀的技术越来越精湛了。

      你喜欢吗。

      那是自然。

      拿去吧。就当是你的礼物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小口小口抿着茶,他看副官的神色从欣喜变成惊讶,忍俊不禁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总觉得副官还是一个小孩儿。长不大。长不大也好,可以一辈子留在身边。他偶尔看一眼副官,发现副官专心看刀的表情,像极了在看一件稀世珍宝。副官小时候在张家从未受到过礼物,这还是平生第一次。张启山想,以后每一年是不是都能送他一件东西。

      他说:我听闻古时的游侠剑客都有一柄近身的短刀,且都偏爱在其上系一些小物件,亦或是刻上中意的诗词。

      副官抬起头,眼睛放光:那我也要刻上诗词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轻笑:你刻什么。

      副官想了想:那就刻……

      半天也没说出来刻什么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又倒了一杯茶,一下一下晃着杯中的茶叶。他看着副官,说:

      你还年轻,年轻人就要有大志向。你就刻,任重而道远之类,配上这兵器,也未尝不可。

      副官又低下头,手指磨娑着刀柄。摇摇头。

      我就刻:报君黄金台上意,提携玉龙为君死。

      就是这一句。张启山猛地清醒过来。那把本应在副官那里的刀还在他手上。副官已经把刀还给他了。张启山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  副官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  他是在说,你我从此恩怨两清,再不相见,还是正如他想,副官有难以言说的苦衷?张启山还在想。他想不通。他推推正在床边趴着睡觉的齐八。齐八揉揉眼,不大精神的抬起头:怎么了佛爷?

      张启山说:老八,你帮我比一卦。

      齐八问:卦什么?

      张启山回答:卦张日山他是不是死罪。

      齐八脸色一变,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  佛爷,他张日山十恶不赦,这卦我比不了!

      张启山望一眼齐八,慢慢别过头。半晌,又直起了半个身子。

      老八,你带我出去走走。

      齐八一步上前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还烫。

      佛爷,你病还未好,出去会着凉的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不理齐八,翻身下床。齐八不敢拉张启山。他只得小步跟着张启山身后,盯着他生怕有什么闪失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一路走到会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,揉着自己的眉心。张启山抬眼一望齐八。

      二爷呢?

      在办公室和九爷一起替佛爷您办公呢。

      他们真的会好好办公?

      张启山笑了笑。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身上吩咐齐八给他拿些糕点送到办公室,自己也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觉得比起长沙的状况,他更应该担心办公室的状况。这两人不一定又能给他捅出什么娄子来。还记上一次和齐八下斗,走的太急,军务还没处理,他就让二爷帮助看管一下。他想二月红也是堂堂红家家主,不会连主事的能力都没有,于是临行前还十分安心。结果回来后他发现他将近一个连的兵人间蒸发。调查下去,原来是二爷在军部开了场思想教育讲座,全部投共了。张启山想好在自己走了不到一月,若是停留半年之久,他张府说不定都会被二月红捐出去。

      果然,离办公室还有十米,他就听到了乱七八糟的声音。

      推开门,二月红和解九打的不可开交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关上门,走了。

      屋内,二月红和解九定在了原地。急忙追出去。

      佛爷,您不在床上躺着,来这儿干什么?

      来看看你们有没有把我的办公室拆掉。

      二月红不高兴的快走几步。

      佛爷,我和九爷也是有分歧才会争执。总之——公务我们批的很好,您就安心休息。

      解九也上前,和二月红一个左边一个右边把张启山夹在中间。

      是啊佛爷,您还是安心休息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摆手。

      你们两个——

      说着,走下楼,正碰上举着糕点往上跑的齐八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伸手拿了一块,走到桌子上取走今天的报纸,拐回沙发,边吃边看。

      都是些所谓上流社会的事迹。报纸上占了大版,无非都是些慈善活动与老蒋最新的号令。张启山对此见怪不怪,因为他自己也参加不少,无非走个形式而已。现在日军侵华,长沙告急,这些人居然还有这样的闲心思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咬一口糕点,把报纸翻了个面。大概报告的是昨天的事,张启山一字一句的读。

      “长沙码头被劫,张府守兵已没五十,经查明,纵者,前张府副官,张日山。”

      ……

      张启山抬起头,看看齐八,齐八抬头看看他,继续往自己嘴里塞糕点。张启山觉得自己看错了。他又读。一字不差。

      没有看错。

      已没五十。

      这等丢人现眼的事居然还上了报纸。

      张日山。

      亏我还以为你有苦衷,亏我方才还信任着你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把报纸重拍在桌子上。他面无血色,只有眼睛瞪的通红。

      副官此时此刻就在码头。他在等张启山。

      码头已经被日本人戒严。副官一个人坐在河畔,往河里一颗一颗扔石子。他看着河里泛起一圈圈涟漪,乐此不疲。

      日本军官走上前。

      “张先生,张大佛爷,他会来么?”

      副官把一把石子全部扔进河里,定定的看着河面。

      “来。怎么不来。”副官回答。“我把他砍到半死不活,又劫走了他的兄弟,他怎么可能不来。”

      日本人笑了笑,“我听说中国有一句古话,叫士为知己者死。张先生曾是张大佛爷的手下,如今与我为友,不知张大佛爷会怎么想。”

      副官抬头看了看日本人。“中国还有一句古话,叫识时务者为俊杰,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
      “张先生说的精彩。”日本人拍着手走了。副官继续扔石子。

      然后他抬头,看到了张启山。

      他觉得张启山脸白的鬼一样,身子一吹就倒,但还是一个人来了。

      副官说:“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  张启山说:“那五十个人呢。”

      副官摇摇头:“我没杀。都在这。”说着,挥挥手,旁边走上来一群日本人,押着那五十个兵走了上来。

      “放人。”张启山说。

      副官站起来,盯着张启山的眼睛。

      “我是来和你讲条件的。”副官对着日本人道了句日语。日本人把塞住那些兵嘴的布拔出。

      “佛爷!救救我们吧!!”

      “你听听,你听听。”副官说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咬咬牙。

      “放人。”

      副官笑:“你现在还妄想命令我?”

      张启山问:“你有什么条件,才可以放人?”

      副官上前几步,走到日本人旁边。

      “佛爷身为长沙布防官,不是爱百姓么。二十个百姓换一个兵,你看合不合适。”

      “张日山,你不要忘了你绑的都是你我的本家兄弟!”

      “佛爷原来知道啊。我以为你都忘了。”副官说。

      “我以为你不知道上战场给你卖命的兵都是你的兄弟,我以为你不知道我们还是一个家族。张启山,你太自以为是了,你以为你是什么?”

      “人,我要,百姓,你一个不能杀。”

      “你跪下求我啊。”

      张启山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不信副官真的能痛下杀手。从他把那刀给他开始,他一直就相信那提携玉龙为君死不是一句空话。张启山自认为非常了解副官,也许……也许……张启山赌副官不会杀人,他只是在要挟自己。

      第三次输。

      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走出一步,身后就响起了枪声。他回过头,立刻就有日本人把他按在地上。他没有力气起来挣扎。他听见枪声,有哭喊。叫他佛爷。佛爷,佛爷,你救救我吧。佛爷,求求你了。张启山动不了。他趴在地上,听了整整五十声枪响。得,全死。张启山懵了。

      等他回过神来,所有人都走了,只留他和满地尸体。他回过头。

      血流成河。

      张启山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尸体。他想这些人都是他从本家带来的亲兵,都是他的兄弟。他想这些人昨天,前天,还是活生生的,还都想着佛爷的好。

      佛爷好。佛爷一点也不好。他连自己的兵都保护不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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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们猜猜副官为什么这么做。
     

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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